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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讼费调节功能的势弱与修复
作者:刘成琼  发布时间:2016-11-22 08:53:47 打印 字号: | |

摘要 诉讼费制度调控功能势弱常以审理中凸显的各种矛盾表现出来。表面现象为调控力度、惩罚力度、保障力度较弱,而深层

原因是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处理失衡,奖惩规则不健全,以及对

诉讼成本兼顾不周。强化诉讼费调控功能是一项系统工程,要科学核定诉讼费交纳标准,进行必要的制度创新,并加强诉讼费制度配套机制建设。

 

关键词  诉讼费制度 调控  势弱  修复

当前登记立案背景下,充分发挥诉讼费制度调控功能是健全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的重要课题,既能保障公民打得起官司,又能引导公民培养理性诉讼观念。本文以三个案例为切入点,对我国诉讼费制度调控功能的现状、缺陷原因及完善路径提出一己之见。

一、诉讼费制度调节功能势弱的实例

案例一:蒋某诉李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原告蒋某要求被告李某立即支付工程款、保证金合计100余万元,并要求被告承担本案减半收取的诉讼费7000余元。在法庭调查中,法庭认定原告的起诉不符合民诉法第108条的起诉条件。即向蒋某释明其应当撤回起诉。蒋某拒绝,要求法庭裁定驳回起诉,理由是驳回起诉法院还要把交了的诉讼费全部退回,撤回起诉反而还要交诉讼费。最后法庭做出了驳回起诉的裁定,减半收取的诉讼费在裁定生效后予以退还。

案例二:原告张三起诉李四民间借贷纠纷,诉讼标的额为1万元,立案时预交了25元的案件受理费。承办法官在送达起诉状副本等法律文书的时候发现被告李四下落不明,以书面形式告知张三七天内补交公告费和案件受理费。张三对此置之不理。期满后,法院裁定按自动撤诉处理。

案例三:某市2014年1-4月,全市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13336件,同比增加6.9%;2013年受理此类案件同比增加16.7%,2012年受理此类案件同比增加57.1%。调研发现,2007年《诉讼费缴纳办法》实施后,因劳动争议案件诉讼费降低,引发三大问题值得关注:一是诱发部分劳动者盲目起诉;二是增加矛盾纠纷化解难度;三是降低用人单位滥诉成本。

    三则实例反映了我国诉讼费调节功能势弱的现状,通过实践分析可对该现状形成初步认识。

其一,《诉讼费用交纳办法》部分条文存在内在矛盾,缺乏统一协调性。例如,《办法》第8条规定,驳回起诉的案件不交纳案件受理费;而第15条规定,当事人申请撤诉的,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如此可能导致一些不符合起诉条件的案件当事人宁愿被驳回起诉也不愿意撤诉或接受诉讼调解。这样的规定似乎还有变相鼓励当事人不撤诉的嫌疑,因为撤诉要收费,而驳回起诉的案件却无需交纳案件受理费,其结果很可能是当事人即使是硬撑着也要把官司打完。这样的规定造成了司法资源的浪费,显然很不合理。

其二,2015年2月4日起施行的新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199条规定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转为普通程序的,原告自接到人民法院交纳诉讼费用通知之日起七日内补交案件受理费;原告无正当理由未按期足额补交的,按撤诉处理,已经收取的诉讼费用退还一半。对此,在实践中产生了不同的理解。一种理解是简易程序的案件,在立案受理阶段本身就是减半收取,原告未能按时补交,说明原告不愿配合法院的工作,放弃了后续诉讼程序,已经缴纳的诉讼费用不用退还。第二种理解是,在原来减半收取的基数上,再减半收取,应当退还原告已经收取的费用的一半。以案例二为例,原告张三出于诉讼成本的考虑,有可能不再补交案件受理费,或者其起诉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法院的撤诉裁定书,以达到诉讼时效中断的目的,此时他也不会再补交案件受理费;也有可能通过法院的送达行为,被告李四通过各种途径得知原告张三起诉的事实,完全有可能与原告取得联系(一般情况下起诉状上原告都留有联系方式),表示愿意同原告协商解决。这些情况下,张三如果选择自愿撤诉的方式,他预交的25元案件受理费法院根据《办法》第15条的规定,不会退还。但如果张三逾期不交,期满后,法院一般都会按照自动撤诉处理来终结程序。这种消极的、恶意的不参加诉讼活动的行为,不仅浪费了法院和其他当事人的精力和时间,增加了不必要的诉讼成本,此时还要在以前减半预收的25元基础上再退还12.5元,无疑是对这种不诚信、滥用行为的纵容,是对配合法院工作当事人的一种伤害。

其三,劳动争议案件低收费,反映了国家对弱势群体诉权的保护,但是导致了诉讼费用杠杆作用消失,违背了诉讼成本和审理成本分担原则。将那些本来可以通过当事人调解和协商处理的案件推向法院,增加了不必要的审理成本,浪费了本来就很有限的司法资源。劳动争议案件越多,法院的和审判压力也就越大。而且原本应由败诉的用人单位承担的风险或诉讼成本,转由国家“埋单”,也使用人单位对于自己的不合法行为没有承担相应责任。同时也增加了该类案件化解难度,由于劳动争议案件诉讼收费不高,导致用人单位利用诉讼程序来有意拖延劳动争议的解决,以此延长其履行判决的时间,甚至恶意诉讼、滥诉,在造成劳动争议案件大量上升的同时,也严重影响了保护劳动者权益的效率。

二、诉讼费调节功能的表现形式及其功能势弱的症因

现行民事诉讼费制度主要由《诉讼费交纳办法》予以规定,并散见于新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登记立案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登记立案规定》)等文件中。

(一)诉讼费制度五项调节功能

我国诉讼费制度有较自洽的逻辑建构,体现为“三个结合”的规则表达,即诉讼收费与低收费标准相结合、正向激励与反向规制相结合、多元化负担方式相结合,继而演化出五项调控功能。[1]

门槛功能——以诉讼收费为原则,以不收费为例外。当事人进行民事诉讼,除了符合法律规定的缓、减、免交诉讼费条件,均应在登记立案后法定期限内交纳诉讼费用。逾期不交纳诉讼费用又未提出司法救助申请,或者申请司法救助未获批准,在人民法院指定期限内仍未交纳诉讼费用的,按撤诉处理。这为矛盾纠纷进入诉讼程序设置了基本门槛。

为民功能——维持整体较低的诉讼费交纳标准。通过将财产案件收费比例起点由4%下调为2.5%,对劳动争议案件实行按件收费10元,辅以司法救助制度等,《交纳办法》明确选择低诉讼收费的路径。据统计,该办法实施后,全国中级法院诉讼费收入减少近54%,基层法院诉讼费收入减少逾70%。低诉讼费缴纳标准反映出诉讼费为民功能是对门功能的平衡。

激励功能——鼓励缩短审理周期,对节约司法资源的行为予以正向激励。以调解方式结案、申请撤诉,以及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被告提起反诉、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提出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请求,法院决定合并审理的,分别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

惩戒功能——强化部分诉讼成本,对恶意诉讼及资源浪费行为予以反向规制。当事人在法庭调查终结后提出减少诉讼请求数额的,减少部分案件受理费由变更诉讼请求者负担。当事人因自身原因未能在举证期限内举证,在二审或者再审期间提出新证据致使诉讼费用增加的,增力口的诉讼费用由该当事人负担。当事人有新证据足以推翻原裁判,或当事人对一审裁判未上诉,在一审判决、裁定或者调解书发生法律效力后申请再审的案件,应交纳案件受理费。

追责功能——由责任方承担为原则的费用负担方式。主要包括:以败诉方负担为原则,胜诉方承担为例外;以协商解决为前提,法院决定为补充(如离婚案件及经法院调解达成协议的案件,由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再由法院决定),以及由相应责任人或申请人承担(如公示催告程序申请费用和公告费用由申请人承担,申请执行的费用由被申请人负担等)。

(二)诉讼费制度调节功能势弱的根本症因

诉讼费制度调节功能的势弱暴露了其制度设计在整体框架和价值权衡方面的缺陷。

首先,诉讼费制度在处理诉讼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关系问题上有所失衡。诉讼收费与低收费标准相结合旨在正向保障公民诉权,反向规制不正当诉讼行为,因此收费标准是否合理关乎双向目的间的平衡。但是,通过使诉讼费总体降低60%,《交纳办法》实际上过于强化司法资源社会效益,弱化其经济效益,已严重制约了成本控制、滥诉防控、社会指引等功能的发挥,[2]反而增加了当事人缠诉甚至滥诉的可能性。畸低的诉讼费交纳标准不仅不利于司法资源合理优化配置,不能很好起到正面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目的,反而对劳动者的正当诉讼活动起到反向压制作用——低诉讼成本使越来越多的劳动者被用人单位的拖延诉讼行为弄得精疲力尽。据某法院反映,辖区近90%的工伤保险待遇案件,都要经过仲裁、一审、二审、执行阶段,多数劳动者拿到赔偿金甚至要一年半的时间。

其次,诉讼费制度在设计导向上融贯性不足。《交纳办法》的总体导向是:综合考虑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以低成本保障公民诉权,节约少交费,浪费多交费。但在某些情况下,却未将该导向贯彻始终。其一,在民事案件中,就私人成本而言,撤诉不如被驳回,但就法院支出诉讼成本而言却恰好相反。驳回起诉不交费,撤诉要减半交纳案件受理费无异于在法院支出成本和私人成本之间形成二元对立,要求当事人作出选择,结果是引导当事人为了获取私人成本收益牺牲法院支出成本。其二,在管辖权异议案件中,在上诉不需私人成本的情况下,作为理性经济人的当事人多会选择上诉。但对于国家而言,滥用管辖权异议却浪费了司法资源,给正常民事诉讼秩序带来损害。

再次,诉讼费制度奖惩规则不健全,惩罚机制与补偿机制较弱。虽然《交纳办法》强化了某些诉讼行为的成本,但因系统化不足,缺乏明确的惩罚和补偿性规定,致使规制范围较窄,力度也稍显纤弱。因此,惩罚和补偿功能乏力,无力以经济手段全面规制立案、庭审、裁判、上诉、再审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不正当诉讼行为,补偿因不正当诉讼行为受损的当事人,是现行诉讼费制度需要弥补的重大缺陷。[3]

最后,诉讼费制度对诉讼私人成本兼顾不周。主要体现在:其一,诉讼费负担规则过于原则化,导致实践中对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等情形认定标准不一,对于法院如何根据具体情况决定诉讼费负担缺乏指导性,操作性相对不足。其二,未与律师费负担规则形成合力。除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律师费可由败诉方承担的情形外,大多数案件律师费是谁请谁付费。这种负担模式虽然有助于引导当事人根据情况理性投入律师费,却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公众通过诉讼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讼费负担方式与律师费负担方式之间的悖离,以及诉讼费制度对该问题的沉默,严重制约了诉讼费调控功能的发挥。[4]

    三、诉讼费制度调节功能的修复

    鉴于我国诉讼制度调控功能存在的上述问题,本着对症下药的理念,笔者建议从以下五个方面对诉讼费制度予以完善。

(一)重新核定诉讼费整体缴纳标准。让群众打得起官司应该根据社会经济发展水平,在确保普通群众付得起的前提下,科学核定诉讼费用的额度,适时调整诉讼费整体水平,以防止恶意缠诉、滥诉现象的出现。适当提高诸如劳动争议案件等诉讼费畸低案件类型的诉讼费交纳标准。强化诉讼救助体系,切实保障经济困难的当事人诉权行使。提高司法救助立法层次,丰富救助内容及方式;扩大司法救助范围,拓展司法救助资金来源,探索设立社会基金等。

(二)理顺诉讼费交纳标准之间的关系。确保诉讼费交纳标准的整体导向一致性,将“综合考虑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以低成本保障公民诉权,节约少交费,浪费多交费”的诉讼费交纳观念贯彻始终,修改现行诉讼费制度中相互矛盾的规定。理顺撤诉、驳回情形诉讼费标准。对于驳回起诉的案件,建议收取预付诉讼费3/4的费用,以引导当事人正确行使诉权,并在有撤诉意愿时主动撤诉,减少诉讼费支出。

(三)强化诉讼费激励和惩罚机制。正向要激励正当诉讼行为,反向规制不当诉讼行为缩短审理期限。建议强化激励机制,鼓励和解。对当事人在审前和解撤诉或达成调解协议的,除减半收取诉讼费外,可再次折半予以奖励;当事人在庭审中或庭审后和解的,可给予原告或经协商确定的一方当事人应交诉讼费1/4的激励。反向规制不正当诉讼行为,保障诉讼程序顺畅推进。一是在立案阶段建立惩戒担保金制度,即若有证据证明原告存在恶意诉讼、虚假诉讼等不正当行为的,法院可以直接驳回原告起诉并不退还诉讼费用。

另外,探索设立诉讼费担保制度。改革单一诉讼费预交制度,部分案件只要原告向法院提供担保,不必预交诉讼费便可启动诉讼程序,待结案后再根据案件结果向相关当事人收取。以此一方面保障诉讼费交纳困难的当事人行使正当诉权,另一方面消除原告诉讼费落空风险,解决预交诉讼费闲置浪费问题。[5]

    (四)加强诉讼费制度配套机制建设。优化诉讼立案手续,缓解交、退费费时、跑路问题。本着司法便民宗旨,充分依托信息化技术优势,加强软件、硬件建设,大力推广网上立案——网上交费;强化现场POS机刷卡、支付宝支付、微信钱包支付等多元化便民举措;开通弱势群体绿色通道,实现快立、快审、快执,缩短当事人诉讼立案、交费时间,减少跑路,减轻诉累。

诉讼费制度对矛盾纠纷的调控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在全面实行立案登记制的今天,对诉讼费调控方面的缺陷进行修补和强化已迫在眉睫。认识不足是一个开始,改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为诉讼费用制度的发展与完善是一个长期的社会博弈过程。当然,我们也绝不能因为现有制度尚难以立即改变而放弃对具体制度的建设。

来源:荣昌法院
责任编辑:渝五宣